【专访导语】
百余年来，东西方绘画的碰撞与交融，始终是世界艺术领域的重要命题。如何摆脱表层技法堆砌，实现东方意境与西方画理的深度贯通、有机共生，是几代艺术创作者不懈探索的方向。定居美国纽约、驰骋国际艺坛三十余年的著名美籍华人画家张彤卫，凭借深厚的东方文脉功底与成熟的西式绘画体系，走出一条独具特色的中西融合之路。
她自幼浸润齐鲁文化与传统书画滋养，深谙东方笔墨气韵、留白意境；青年远赴海外，精研西方学院派造型、光影与色彩体系，深耕粉彩艺术，屡获国际权威艺术大奖。多年来，她不囿门派、不拘中西，以“中魂西技”为创作内核，让传统美学接轨当代国际审美，用艺术搭建跨文明对话桥梁。近日，笔者走进纽约长岛张彤卫艺术馆，聆听这位海外艺术大家，解读当代东西方绘画的融合之道与艺术初心。
记者：张老师，您兼具扎实的传统书画功底与系统的西方绘画造诣。在您看来，东西方绘画最本质的美学差异是什么？
张彤卫：东西方绘画的不同，源于两种文明的审美体系与宇宙观，二者各有千秋，并无高下之别。西方绘画根植科学思维，以写实再现为核心，依托透视、光影、色彩、解剖原理，精准还原客观物象，追求形准、质感与立体空间，重在“写形”。从古典油画到当代粉彩艺术，始终以严谨的视觉逻辑呈现自然真实。
中国传统绘画则以人文精神为内核，讲究“以形写神、意在笔先”，重在“写意”。我们不刻意拘泥物象外形，更注重画面气韵、虚实相生与笔墨意境，借景抒情、以画载道，追求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。故乡济南的山水文脉，从小滋养了我的审美认知，让我对东方含蓄、内敛、清雅的艺术格调，有着根深蒂固的理解与坚守。
当下很多创作者对“中西融合”存在认知误区，简单将中式花鸟、山水符号嫁接西式画面，流于表面装饰。这不是融合，只是拼接。真正的艺术融合，是审美互通、精神共融、技法共生，让两种艺术体系相互赋能，服务于作品的精神表达。
记者：您长期倡导“东西方绘画有机融合”，如何定义这种真正的深度融合？创作者应当如何跳出浅层混搭的创作困境？
张彤卫：有机融合的核心，是守正固本、兼容并蓄。对华人艺术家而言，东方文化根脉是立身之本，丢掉传统底蕴，作品便失去灵魂与辨识度；但若一味固守传统、排斥革新，艺术表达会趋于固化，难以适配当代全球化的艺术语境。
真正的融合，是内化于心、自然流露的创作状态。我所深耕的粉彩艺术源自西方，擅长细腻色彩层次与立体质感塑造，我便沿用西方学院派严谨的造型功底，保证画面写实、立体、真实，具备国际视觉美感。
但我的构图取舍、审美气韵、主题内涵，全部根植于东方美学。我的金奖作品《白菜》，以西式写实技法刻画纹理质感，承载中国“百财纳福”的吉祥文化，借鉴国画留白虚实理念，删繁就简，营造清幽静雅的东方意境。我的京剧人物系列，依托西式立体造型塑造人物形态，却弱化浓烈的明暗冲突，专注捕捉人物神韵风骨，传递中式戏曲的典雅韵味。
简言之，西技为用，中魂为核。技法是工具，意境是灵魂，二者浑然一体、不分彼此，才是最高级的中西艺术融合。
记者：您旅居纽约三十余年，身处世界艺术中心。结合您的观察，当下中西绘画融合面临哪些时代机遇与现实困境？
张彤卫：这是中西艺术交流最开放、最多元的时代。全球化背景下，艺术展览、学术研讨、技艺互通常态化，东方水墨持续走向国际舞台，西方当代艺术理念也深度融入国内艺术创作。海外华裔艺术家群体，更是天然的跨文化传播纽带，为中西艺术交融提供了绝佳契机。
与此同时，行业困境同样凸显。一是创作浮躁化，部分创作者追逐市场热度，刻意堆砌中西元素博眼球，缺乏文化沉淀，作品空洞浮华，没有长久生命力。二是文化认知隔阂，西方观者难以读懂东方写意留白的精神内核，部分国内观者仍以“形似与否”单一标准评判艺术作品，审美维度相对局限。三是风格两极化，要么盲从西方、摒弃传统，要么固步自封、拒绝创新，难以实现平衡融通。
艺术无国界，共情无边界。我多年坚持创作和平主题作品，为多国元首创作肖像，就是希望用中西兼容的艺术语言，传递和平、美好、大爱的普世情怀，打破文明壁垒，让世界读懂中国艺术温度。
记者：粉彩是您标志性的艺术载体，您也是业内以粉彩实现中西融合的代表性艺术家。您是如何在西式画种中，构建独属于自己的东方艺术风格？
张彤卫：粉彩画色彩柔和、层次细腻、表现力丰富，是西方极具包容性的经典画种。赴美之初，我系统研习西方粉彩大师的创作体系，熟练掌握色彩叠加、光影塑造、质感刻画的全套专业技法。但我深知，单纯复刻西式风格，只能跟风模仿，无法形成独属于华人艺术家的艺术表达。
为此，我数十年潜心打磨、不断革新，将中式笔墨美学全面融入粉彩创作。西方粉彩习惯满铺画面、层层叠色，追求饱满浓烈；我借鉴国画“计白当黑”的理念，主动取舍画面层次，适度留白，赋予画面空灵气韵与呼吸质感。色彩表达上，摒弃西式张扬浓烈的色调，偏爱东方温润、素雅、含蓄的配色，形成清雅静谧的视觉风格。
题材创作上，我兼顾国际受众喜爱的风景、静物，更深耕中国传统文化题材，京剧人物、荷花雅韵、民俗祥瑞皆是我的核心创作内容。我还将原创艺术形象制作成国际艺术邮票，让中西融合之美走向全球。久而久之，业界将我独树一帜的创作范式，定义为温润诗意、形神兼备的“张氏粉彩”风格。
记者：从潘玉良等近代艺术先驱拓路海外，到如今当代华裔艺术家百花齐放。您认为新时代海外华人艺术家肩负怎样的文化使命？
张彤卫：老一辈海外艺术先驱，身处动荡年代，远赴重洋深耕艺术，最大的使命是破局突围，打破西方对华人艺术的偏见，证明中国艺术家的专业高度。
新时代的海外华裔艺术家，使命早已升华。我们立足东西方文化交汇的前沿，肩负传承国粹、融通中外、传播文脉的时代责任。一方面，汲取西方艺术科学的创作技法与创新思维，活化传统艺术，让东方美学适配当代语境；另一方面，以国际通用的绘画语言，向世界讲述中国文化、中国审美、中国精神。
水墨意境含蓄深邃，海外观者难以快速共情，而粉彩、油画等写实艺术更易被国际接纳。我们恰好可以借助这一优势，将中式气韵、人文情怀、传统哲思融入画面，让中华艺术真正扎根国际艺坛。我在纽约创办艺术馆与画院，数十年坚持艺术公益教学，始终告诉学子：技法可学、风格可变，但文化根脉永远不可舍弃。
记者：对于未来中西艺术融合的发展趋势，您有怎样的预判？对青年艺术创作者有哪些寄语？
张彤卫：未来的艺术融合，终将彻底打破东西方的标签桎梏。艺术创作将回归本心与表达，技法自由互通、风格多元共生，不再刻意区分中西派系。伴随数字艺术发展，跨媒介、跨文化的创新融合，也将为绘画艺术带来更多全新可能。
我想对青年创作者说：其一，厚植根基、沉淀自我，既要深耕中华传统文脉，也要通晓西方艺术体系，唯有双向吃透，方能从容融通；其二，坚守本心、真诚创作，不为市场流量妥协、不为潮流跟风盲从，真挚的情感与独立的思考，是艺术永恒的生命力；其三，开阔格局、博观约取，走出画室、拥抱多元，以广阔视野滋养创作，方能成就有温度、有高度、有底蕴的作品。
艺术融合的最高境界，是无分中西。当创作者随心驾驭一切技法，只为表达内心真情与人文思考，便是艺术共生的至高境界。
采访后记
三十载侨居海外，一支画笔贯通中西。张彤卫扎根纽约国际艺坛，不忘齐鲁文脉初心，以传统为根、以西技为器、以意境为魂，在写实与写意、传统与现代、东方与西方之间，开辟出独树一帜的艺术道路。
她的作品，既有西式绘画的精准质感，又饱含东方艺术的诗意风骨；她的坚守，是海外艺术家对中华文脉的赤诚传承，更是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缩影。在文化交融共生的新时代，正是无数如张彤卫一般的海外艺术家，以匠心传经典、以创新启新章，让东方艺术之美，跨越山海，闪耀世界。
作者：李鐸
